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老周已不知不觉陪伴着这只“大黄牛”二十余载,机器每个按钮都摸得光滑。在记忆行间里,这只机器“大黄牛”逐渐取代了自家那头牛。

“玫瑰花加洋甘菊,他们把这个叫做‘青春不老茶’哈。”他用食指轻轻地敲了一下玻璃茶壶,里面有个茶渣袋子,内容物的颜色非常艳丽。“以前老周就跟我说这茶招待女孩子最好了,什么为肌肤补水,增强肌肤弹力,促进新陈代谢……”

不过,也有烦恼,就是这只“大黄牛”生病的时候,不知道是它年老的缘故,眼儿模糊看不清,总是套印偏位;还是筋骨疏松,收卷打漂,偌大的卷料变成喇叭筒,让老周心急。不知道是“大黄牛”吃不饱,还是偷懒的缘故,时常来个换卷飞接断料,透得发亮的膜,瞬间里三层外三层缠住正泡在红色油墨中转动的版辊,老周蛮有耐心地剥开一层层血淋淋的薄膜,提在手上似杀了一只自家的老母鸡,真叫老周哭笑不得。

说完他就操作轮椅转身,门也紧随着他的移动关上了。

摘要:
1#印刷机办公桌上空空如也,而那本已被翻到最后一页台历仍直立在那儿,异常醒目。印刷机像一个巨人不厌其烦地哗哗运行着,老周认真而自然熟练地点动着机器按钮,眼不眨的盯住监视屏,看着它把一卷卷空白的薄膜吃掉

我睁开眼,发现老人已经坐起身,看着我泪流满面。

2014.2.17

“热三分钟。”

看着同伴们将整卷整卷的合格产品从躺在料车上,老周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
喀嚓。

印刷机像一个巨人不厌其烦地哗哗运行着,老周认真而自然熟练地点动着机器按钮,眼不眨的盯住监视屏,看着它把一卷卷空白的薄膜吃掉,一瓢瓢溶剂灌进一桶桶五颜六色的油墨里,全塞进印刷机的大肚子了,瞬间魔术般地薄膜变成五彩缤纷、梦幻飞扬的精美图案,

“噢对了!叔爷,我给你带了点见面礼,捎带上我爸那份了。”我非常生硬地转移了话题,把手提箱打开。

每天上班的时候,老周总是比其他人早到一会儿,看看机器的线路是不是有问题,给轴承和齿轮加些油什么的;每天下班的时候,总是晚走一会儿,擦洗一下墨槽的里里外外,或者是紧一紧螺丝。自从进厂的那一天起,他越发觉得,这个巨人就是自家喂养的那头牛,你只要好好侍候它,它就听你的使唤,卖力的干活。

“诶?周叔爷是技师证,那你岂不是可以考高级技师证?”

老周已经彻底地喜欢上了这个巨人,尽管它的风机声音时常尖厉刺耳,尽管墨泵“呱嗒、呱嗒”不厌其烦地叫个不停,还常常会把星星点点的各色油墨飞溅到老周黝黑色的脸膛儿,把洗得掉色的工衣变成金装战侠迷彩服,老周还是觉得,他就像自家喂熟的那头大黄牛一样听话,按钮一按,让它吃料它就吃料,让它运转它就运转,让它停下它就停下。

“哎,天都要发黄牌了。”老人对着窗外的黄昏呵呵笑,“吃饭吧?”

也渐渐地让老周从稚嫩的毛头小伙子,变成无可挑剔的一流机手,。

我上了出租车,司机闲扯了几句,问我:“这房子就住了一个老人?太不安全了吧?”

老周虔诚地收起那本旧台历,仔细小心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台历,看着倒数着的天,再瞧瞧ERP计划表排上的订单拖着老长尾巴,该不该回家看看那只似在非在的大黄牛呢?

然后机器人发出一个温润的声音:“孙翔,睡觉了。”

1#印刷机办公桌上空空如也,而那本已被翻到最后一页台历仍直立在那儿,异常醒目。

我扁扁嘴,还是跟着他上楼。

因为这只“大黄牛”已不是简简单单的一条牛,不仅仅要了解它的脾气,更要掌握并熟知给它添加的原料、辅助料等与之相关联的物体特性。学会如何利用好,让它卖力干活,出好产品。

关掉了S-Watch的食物摄取过量提醒,我有生以来添了第二碗饭。老人因为家庭医师的嘱咐,只吃了一些非常清淡的药疗套餐,二人份的饭菜几乎都由我扫荡完毕了。

往日那印刷质量问题的解决,却狗咬刺猬无处下牙——油墨被粘掉猛升烘箱温度;拉游丝拉成筷子长;白墨上墨不良干着急;调配高难度颜色找不到边摸不着感觉……眼下,这只“大黄牛”已成温顺的小绵羊。

“确实有点走不动了。”

智能轮椅就保持着让老人直立的状态移动,我紧随在他身边,眼神毫不掩饰地往他脸上放。

“热三分钟。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“说你爹呢,你爷不是叫小事情,那你爹就只能叫小样儿了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
……这老人什么鬼!?

孙翔伸手拍拍机器人的顶盖,“周泽楷你又来了,我还不睡,今天是你最爱的昙花开的日子。”

“我好想你啊。”

“每一次比赛我们都是这样走过来的,不得不说,就算只剩下我的战法在场,我也能感受到神枪手在退场前给我留下的铺垫和机会。反之,我也会这样做。”

“没什么!就感动的,这花开得真好。”

我顾不上仪态,直接袖子往脸上一摸,妆估计也花了。

我爸爸今年中风之后走不动,从病床里起来没多久就开始叨念让我一定要记得去看看这个老人家。他跟我故去的爷爷曾经一起共事,70多年前在中国一起从事电竞,那时候电子竞技选手还不怎么被大多数人特别是家长接受,而他们这一代则是推动整个产业走向商业化的转折点。

碎嘴聊了些闲话,老人就在他的开放式厨房里打开了食材存储箱,摆出砧板菜刀锅碗瓢盆开始动手做晚饭。现在这个年代早已普及了程式化生活模式,除了高级饭馆,这种做菜方式也没什么地方能见到了。但是更让我惊讶的是,老人那双经脉突兀的手,竟然在这些几乎没人用的厨具之间灵活翻飞,丝毫不觉有任何卡顿,每一刀都精准无比,每一勺调味料都快速下好,屋子里的香气就跟着热锅里细微的刺啦刺啦声一起向我扑来。

孙翔摸着机器人微凉的皮质顶盖,来回听着这三句话。他可以关掉语音提示,但他却跟着三句录音对话了起来,他讲今天跟肖泽生见面的事,讲眼前的昙花,讲最近的身体状况⋯⋯

就是有时候脑回路跟搭错线一样,会突然犯难,说一些超级没有笑点的冷笑话……

沁人心脾的香气从第一朵张开尖嘴的昙花里流窜而出,雪白的花瓣从花托中轻轻地探了出来,一片片地往后张开,每一瓣都薄如飘柳、轻若浮羽,仿若有风就会被吹落。

孙翔伸手按掉了录音。

“孙翔,睡觉了。”

“不啊,里面住了两个人。”我看着车窗外的那座小庭园。“一直住着两个人。”

“那我叫啥?”

老人用眼神让我也试试。

所幸,似乎没感觉到老人家话语里有藏着悲伤。

“嘿嘿,我看看~”老人兴致冲冲地走进庭园里,我跟上去,他满脸喜色,“哈哈,能开能开!”

“你爷爷的绰号就是我起的,后来应该全联盟的职业选手都喊他小事情了吧。”

“可惜……如果不是我,是周叔爷在就好了。”

我起筷,筷子尖挑起一小团米饭,放进嘴里。我每次吃饭都是就着菜吃的,原本以为无味道可言的白米饭,居然在唇齿之间弥漫出甜味。

“哟,难得小姑娘家识货。”老人窝进备好的藤椅里,捏捏自己的手做着手操,看着像是习惯性的动作。“等了两晚上了,看来你欧气挺足的。”

“说的也是。”老人毫不忌讳地坦言。

磁浮出租车把我停在了一个建在山腰的老旧小洋楼前。

“牛奶,记得。”

威尼斯人线上娱乐,“没这个意思啦。”

我忍不住笑意,轻声呵,立马三步并两步跑上去,“难怪你舍不得换升降板。”

……我都叫了两天了你才意识到吗?话说为什么要介意那么奇怪的点?

“听,花又开了。”老人说着,眼珠子打了个滚又闭上了眼,假装不知道我出的丑,真是笨拙的体贴。我也闭眼,应道:“哈哈,我也听听。”

说着,我发现眼角有点凉,伸手一摸,是我自己的泪腺分泌的液体。

“怎么?担心我做菜不好吃?”老人家还能看我一眼,嘴角微微翘起,“以前老周嘴巴特别刁,S市人嘛也特爱吃甜,不拍广告之后他就肆无忌惮了,我怕他那样要得糖尿,只好研究了一下。”

门开了,操作着智能轮椅的老人视线高度正好到了猫眼的位置。

小姑娘离开之后,孙翔有一搭没一搭地捶着大腿,很久没有那么费劲张罗一顿饭了。智能机器人悠悠地凑上前来,滋滋的顶盖转动,显示了一个时间:22:53。

我疑惑地看向老人,他不言语,嘴角带着笑,从轮椅上站了起来。

糟糕,怎么又给扯回死胡同了。我感觉脸上的笑容都有点僵了,出来工作那么久都没遇到这样难搞的情形了。

等我回过神来,扭头看一眼老人,他正在藤椅里安详地闭着眼,嘴上的微笑重新勾画面部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,仿佛在听着音乐。

“周泽楷你为啥都快GG了还给我整那么多录音?”

“想啊。”

老人摆摆手,“这茶我也不怎么喝,是老周爱喝,还老喜欢放糖。”

“人总会有那一天的。”

……

20161219校对后更新错字跟一些不通顺的句子。

停在智能机器人转了转顶部的圆弧设备,仿佛把不存在的脸朝向了老人家。老人家摸摸机器人,“没叫你,说另一个。”

“待会花开的时候,别着急着拍照。”老人瞄了我一眼,“我教你啊,花开的时候,是有声音的。”

“小样儿?”

释然,趁着还有没开的花,我闭上眼,让自己埋进这个花香之中。

=====正文======

“您想他吗?”

“我不睡,你又不在这里你管不着。”

短篇慢热/角色自然老死设定/我觉得是虐的但是狸哥说是糖里有毒估计还是有点甜的/骗无料专用短篇

“人老了不用睡那么多。”老人让智能机器人收拾掉餐具。“跟我来。”

“别看老周搞电竞那会儿给人感觉雷厉风行,其实他是个做事喜欢慢工出细活的人。退休得早,闲着的时间多,做饭就比较磨蹭。”

一个家用机器人从里面几近无声地疾驰而来,顶部弹出了四角勾,静静地等着我把行李箱放上去。原来“老周”是这个机器人的称呼。而老人已经开着智能轮椅从玄关处消失,从屋子里传来他厚实雄浑的喊声:“喝不喝茶,还是说要咖啡。”

【视角转换注意:第一人称换第三人称】

“孙翔,睡觉了。”

老人虽然佝偻着腰,但加上了轮椅的垫脚高度,现在的身高应该也差不多跟他年轻时一样,矮了一个头的我必须抬着头看他。老人白霜的鬓发被很好地梳理在后脑上扎出细长的小马尾,松弛的面颊皮肤带着健康的红光,鱼尾纹上深深的沟壑也显示着时间的沧桑——然而他身上却有一样东西是岁月带不走的:他的眼神里依旧带着一股傲气,一股赤子之心一往直前、不到最后一刻不认输的傲气。

紧接着,机器人又发出同一个男声:“牛奶,记得。”

“今天你来的真是时候,老周最喜欢的花要开了。”

“我不能喝了,医生不让。”

“哟哟哟,这不是新机吗!”

美味入口,我脑里出现一个画面——两个人在这个厨房里,隔着橱桌,一人烹饪,一人等食,光滑的大理石桌面倒映着两张互相目光追随对方的脸庞。有多长的年岁,就有多厚的情感。

我突然感觉到科技的恶意——我从出生起就没有试过等饭,肚子饿了想吃东西就去厨房,机器装载的程式早就根据购买时录入的偏好记录做好了食物,营养搭配、味道、口感、都不需要我去考虑。但相应的,热切地等着一份花了心思做的热腾腾的饭菜,或者花心思为别人做一份回想起来就咽口水的餐食,这两种感受,我的记忆里似乎没有经历过。

“见到您健康我也开心,周叔爷还在的话都96岁了吧,您两老我都舍不得让你们操劳啊。”我赶紧上去扶着老人。

我脸上一僵,没想到事实如此:老人开了腔之后开口闭口都是“老周喜欢这样”,“老周不喜欢那样”,“这个方法还是老周专研的”“老周就是麻烦”……听着这单口相声,我感觉被塞了满肚子的狗粮,这顿饭是不是可以不用吃了?

“怎么?以为我老到走不动了?”

-END-

“叔爷不用太麻烦了!”我赶紧把行李箱扔给机器人,把高跟鞋换成室内鞋——居然还是很老的那种绒毛拖鞋。

========补一小段=========

“哇?”

说完了,老人还能自己笑五分钟。

表情凝重的爸爸如此嘱咐我的。

“热三分钟。”

过了十分钟,机器人再次重复了一次录音。

孙翔起身收拾已经谢了的昙花,放进专用烘干炉里烘干。忙活十分钟左右,机器人又开始播放录音: